不久前，在位于哈尔滨市道里区西七道街55号的巴拉斯电影院旧址，市民李滨遇到了一个携带摄影器材的俄罗斯团队。李滨通晓俄语，并长期关注哈尔滨城市历史，交流中得知，对方竟是远东电影先驱、哈尔滨电影大亨、俄籍意大利裔安东尼·多纳泰罗的第四代后人、多纳泰罗的重外孙茹科夫·阿列克谢。
阿列克谢团队本次哈尔滨之行，原本计划以拍摄记录多纳泰罗在哈尔滨曾工作过的电影院所在老建筑为目标，拍摄一部纪录片。李滨将其介绍给了哈尔滨城史专家宋兴文——正是这次结识，开启了阿列克谢对曾外祖父多纳泰罗在哈尔滨行迹的一次系统且深度的寻访与记录——一场跨越百年的“寻根”之旅。
1905年12月25日，中国第一家电影院在哈尔滨诞生——光影在这座城市早早起笔，距世界电影诞生不过十年。今年8月，首届太阳岛电影周与第七届成龙国际动作电影周，以“一城双周”在全国乃至世界“出圈”，让哈尔滨以百年影脉再次被世界看见。如今，多纳泰罗的后代带着来自世界的镜头，第一次走进哈尔滨——像“命定的相遇”，对哈尔滨百年光影深情回望、真诚回应。
是“寻根”之旅，更是重温“哈尔滨老电影院地图”
此次哈尔滨之行，缘起现居俄罗斯的阿列克谢此前在互联网上发布的家族往事回忆录。
当时，伊尔库茨克一名影视女导演恰巧看到了回忆录。伊尔库茨克，曾是多纳泰罗“起家”的地方——他在那里开设了自己的第一家电影院，至今还有旧址和活动的遗迹留存。这名导演与阿列克谢取得联系，双方决定拍摄一部记录多纳泰罗足迹的纪录片——这条足迹，涉及最关键的两座城市：伊尔库茨克与哈尔滨。
这是阿列克谢第一次来哈尔滨。他与导演、摄像一行4人，此行最初的寻访对象，是哈尔滨巴拉斯电影院旧址——由多纳泰罗经营，可容纳千名观众、哈尔滨当时规模最大的电影院之一。这栋折衷主义历史建筑，是哈尔滨重要的历史文化遗产，也是阿列克谢团队能够查到的、与多纳泰罗密切相关的行迹。
转折，发生在与宋兴文的意外遇见。
当晚，阿列克谢团队与李滨一起，来到了宋兴文主理的哈尔滨百年老建筑东和昶1917宽街文化复合体。令宋兴文意外的是，阿列克谢团队惊叹于宽街博物馆内的文物之多，又对其背后的每一段历史都表现出浓厚兴趣。“虽是偶遇，但彼此都觉得‘相见恨晚’。”
宋兴文与李滨都在哈尔滨市历史文化建筑保护传承课题研究工作组工作。因为研究哈尔滨老电影院的建筑，由此研究、积累过关于多纳泰罗的翔实资料。大家热情互换“多纳泰罗周边”——宋兴文将自己收藏的多纳泰罗照片打印出来，请阿列克谢签名；对方也带来家族制作的多纳泰罗明信片式卡片并签上名，送给宋兴文收藏。
次日，在端街老俄侨文化复合体体验俄侨美食过程中，阿列克谢吃到了哈尔滨老俄侨后裔娜塔莎制作的俄式面包，由此展示了一页手写配方，正是当年多纳泰罗的妻子返回俄罗斯时，从哈尔滨带回的俄式面包配方。
接下来的几天，宋兴文带着阿列克谢团队，开启了在哈尔滨的深度“寻根”之行：
在中央大街印象主题馆，他们看到了关于马迭尔、卡皮道尔等哈尔滨老电影院的广告等藏品。沿端街一路往北，寻迹在哈尔滨诸多老电影院旧址中穿行：在西九道街的美国电影院旧址，阿列克谢团队将每个细节都记录在镜头里，这里对多纳泰罗格外重要，是他生前担任经理的最后一家电影院；在红专街的卡皮道尔电影院旧址，尽管并非多纳泰罗经营，但同属哈尔滨早期的影院坐标，团队也做了详细记录；在中央大街与红霞街交口，1906年创办的节克坦斯电影院，宋兴文结合手里的老照片，为团队详细讲解旧址留下的建筑结构；在巴拉斯电影院旧址，宋兴文结合外立面整体结构，详细讲解老电影院的城市往事……
拍摄记录过程中，得知来意，热情的市民和游客纷纷跑来合影，让阿列克谢团队真切感受到这座百年城市的热烈与真诚。
一个星期的深度探访与记录，随着“寻根”之旅的深入，他们在哈尔滨百年光影之城中渐行渐深——这座百年前曾因电影文化而闪闪发光的城市，如今以现存的旧址保护与鲜活的历史记录，深情回应。
他曾让哈尔滨与世界以电影之名紧密连接，写下闪闪发光一页
“他不仅智慧，善于经营，还始终满怀热忱。”阿列克谢在家族回忆录中，这样描述曾外祖父多纳泰罗。
宋兴文从对史料的挖掘中，清晰勾勒出这位世界电影大亨在哈尔滨光影历史中留下的传奇——
多纳泰罗为俄籍意大利裔，生于意大利那不勒斯，8岁时随父母迁居俄国，20岁出头来到俄罗斯伊尔库茨克。起初他在马戏团讨生活，后来在当地开了一个小小的旋转木马游乐设施，很快便投身电影。
1906年，他在伊尔库茨克开了自己第一家电影院；1910年，第二家电影院以他的名字命名，能容纳上千名观众。此后，他在俄国远东一带陆续布点，仅在伊尔库茨克就拥有两家影院，是整个远东地区最早放映和经营电影的那批先驱之一。
1913年，多纳泰罗将事业延伸至哈尔滨。这一年，他与当时在哈尔滨经营奥连特电影院的另一位电影大亨阿列克谢耶夫等人合伙，组建了“阿列克谢耶夫与多纳泰罗及合伙人公司”。他们并非影院的业主，而是承租场地、专营电影院的企业；旗下先后挂有节克坦斯、奥连特、环球、马迭尔、巴拉斯等当时哈尔滨一众最著名的电影院。合伙后，他们在远东地区已拥有包括伊尔库茨克3家在内的14家电影院。
俄国十月革命打断了这一切——他在苏俄境内的资产被没收，而由于1913年多纳泰罗已把触角伸进哈尔滨，他索性把经营重心彻底移向这座城市。上世纪20年代，他与阿列克谢耶夫分开，各自经营；独立之后，他主要经营1925年新建的巴拉斯电影院，直到20年代末他的电影公司解散。退场之后，他又被聘为新建的美国电影院经理——在当年号称哈尔滨座位最多的电影院，倾注心血。最终，在赴外地出差途中突发心脏病离世，安葬于大连。
在那个年代，多纳泰罗并不只是“放电影的人”。
他当时所处的时代，正是“百年光影之城”哈尔滨电影文化最为活跃、最为炽热的阶段。1905年12月25日，中国第一家电影院“科勃采夫电影院”就诞生在哈尔滨，距世界电影诞生不过十年；1906年，中国的第二、第三、第四、第五家电影院，同一年先后在这座城市开业；1907年，哈尔滨已经出现了专门的电影院建筑；到上世纪40年代，全城先后出现几十家电影院，仅中央大街区域就有十余家——在宋兴文看来，哈尔滨的百年历史文化中的电影史，一直是这座城市浓墨重彩的一笔。
就是在那样一个电影文化百花齐放的时代，在那个“片源靠人脉、拷贝要全款买下”的年代，多纳泰罗将多部世界电影带到哈尔滨，几乎同步搬上大银幕，代表了他绝对的“江湖地位”与实力。多纳泰罗还曾自主筹办电影摄制，也曾应外国电影公司的邀约，在俄国拍摄过多部风光纪录片。
“毋庸置疑，他是当时整个远东地区、包括哈尔滨的电影先驱。”宋兴文说，“在整个世界电影史上，都有一席之位。”
因为百年光影留存，才得以被世界镜头重新记录
阿列克谢在结束这段“寻根”之旅时，曾动容表示：“我们在这里所经历和记录的一切，不止是巧合，是因为哈尔滨做了一件事：它一直保留着这份记忆。这里的人们，他们一直记得。”
此前，今年8月的哈尔滨电影“双周”，恰好为这份百年光影的城市记忆提供了现实的注脚。全国百余影人齐聚冰城，把这座城市光影文脉的荣光重新讲给世界，重新唤起了人们对哈尔滨电影的关注。也正是在这样一个特殊城市历史节点，曾在哈尔滨电影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多纳泰罗，他的后人来哈尔滨“寻根”，具有特殊意义。
阿列克谢坦言，如果这座城市没有学者与专家的不断积累，“结果可能就只是拍拍哈尔滨的老建筑”。如今，他们用镜头重新记录这份城市记忆——“它是有载体的，有温度的。”正是因为在哈尔滨，有留存下来的老建筑，有城市对历史的保护与“打捞”，有专家学者以史料为据的讲述，这段记录才最终没有停留在建筑本身，而是重新具备了人、故事、情感与温度。
如今，阿列克谢一行已经回国，这部纪录片也进入后期制作。离开前，他曾向宋兴文表达了自己对哈尔滨这座城市的谢意。他约定，待这部纪录片在全球上映，一定要让更多人看到哈尔滨的这段百年光影——他想让世界知道，在中国的最北方，有一座城市，一百多年前就曾给予过电影艺术最初的掌声；一百多年后，仍有很多人记得一个意大利人曾在这段百年光影历史中留下的名字。
或许，阿列克谢的镜头，已经为这座百年光影之城，写下新的一页。
哈尔滨日报记者 王坤 文/摄/视频拍摄制作
（部分图片由被访者提供）
编辑/初审：王剑青
复审：徐笑寒
终审：徐光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