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的威海，海风裹着初秋的燥热掠过红褐色的棒垒球场。当最后一颗球稳稳落进队员的手套，比分定格在2:1，哈尔滨学院棒垒球队的队员猛地冲进场内，紧紧抱成一团。汗水混着泪水砸在尘土里，有人攥着队友的球衣不住哽咽，有人扬着头任凭眼泪肆意流淌。晒得黝黑的脸上，是厚积薄发后的狂喜，与触底反弹后的释然。
这是2026年全国慢投垒球健康赢活动总决赛暨全国慢投垒球锦标赛的冠军时刻，也是哈尔滨学院棒垒球队继2024年后，第二次站上全国比赛的最高领奖台。这支队伍没有一名体育特长生——学生来自金融、地理、食品安全、电机工程、土木等专业。从2017年建队时的空白，到如今三年两冠，教练李洋和他的队员们用一棒一接的反复打磨，在冰城的校园里投出一条属于普通人的冠军之路。
拓荒：从零开始的冷门赛道
故事的起点要从2017年冬天说起。那年，乒乓球专项出身的李洋从哈尔滨工程大学研究生毕业，回到自己本科的母校哈尔滨学院任教。本该深耕乒乓球的他，心里却装着另一个执念——慢投垒球。
“研究生三年，我跟着哈工程的老师接触了棒垒球，越打越觉得这个项目不一样。”在李洋眼里，其他项目能凭个人能力突破得分，棒垒球却刻着最深的团队烙印。“你一个人再厉害也没用，得分要靠队友送垒，防守要靠配合补位，至少两三个人联动才能挡住对手。”这种极致的团队属性，让他看到了项目背后的教育价值。
彼时的黑龙江高校，棒垒球是不折不扣的荒漠。“所有高校的棒球、垒球、慢投垒球几乎都是空白。”李洋心里攒着一股劲，人家做烂了的项目再追也难出头；不如做个“拓荒者”，走“人无我有”之路。他找到学院领导说出了要组建棒垒球队的想法，决心把这个冷门项目做成哈学院的特色。
第一批队员是2017年12月招进队的，十四五个孩子大多是体育系的学生，没一个有棒垒球基础。“别说规则，很多人连比赛都没看过。”没经验可循，李洋就带着大家从零开始磨。早操、午间、晚自习，一天三练，周末上午也泡在操场上。投球、挥棒、跑垒……最基础的动作，每天队员们都要重复几百遍。
高强度的训练很快有了“成效”，一个多月后就开始有人缺席。“也不跟我说放弃，就是不来了。”到暑假集训时，最初的十几个人只剩下4个。空荡荡的校园里，李洋带着4个孩子每天对着墙投球，踩着尘土跑垒。有人劝他别折腾了，就剩这几个人还练什么。他没辩解，转头带着4个队员自费去了长春，与哈工程联合组队打了人生中第一场正式比赛。
就是这趟略显寒酸的比赛之旅，把这仅剩下的4个学生彻底留在了球场。“回来后几个孩子跟我说，老师，我就跟你练，咋练都行。”李洋知道，他们不是爱上了输赢，是那种并肩跑向同一个目标的感觉。
转型：普通学生的逆袭密码
队伍慢慢有了起色，2019年第一次出征全国比赛就拿下了高校B组第五。但李洋心里始终拧着一个结：体育系孩子身体素质是好，却总有自己的“小算盘”——讲战术先质疑，训练打折扣，“你说往东，他先琢磨对不对，能不能偷个懒。”
2022年，李洋做出了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球队不再招体特生，而是从普通学生里选拔。这个决定在旁人看来近乎疯狂，李洋却有自己的判断：“普通孩子执行力强，你说什么他就落实什么，肯下笨功夫。身体素质可以练，但意志品质是底子。”
就这样，一批完全没有运动基础的学生来到了球队。苏荣静、曹宇雯等几个女生是社团纳新时被吸引来的。“以前从没觉得自己能跟体育沾上边，就觉得戴手套接球的样子很酷，想试试。”刚入队时，几个女孩连球都扔不远，滑垒训练把胳膊肘和膝盖摔得全是淤青，上下楼都要扶栏杆。“一开始真被吓到了，没想到这么苦。”但这群文弱的小姑娘没人说过放弃。殷媛媛说，最朴素的想法就是“不想拖大家后腿”。
男生里，黄建恒打过篮球，王博练过田径，唐浩然打过乒乓球，剩下的基本都是纯纯的“零基础”。从握棒姿势开始学，每天挥棒几百次，手掌磨出的茧子破了又长，慢慢成了硬邦邦的褐色印记。
哈尔滨的冬天漫长寒冷，户外训练有小半年没法进行，队员们就挤在室内场馆练力量、练反应、对着录像抠战术。暑假是全年训练的黄金期，整个假期全队几乎都泡在操场上。正午的太阳晒得草坪发烫，他们戴着帽子一趟趟跑垒、扑接。“别人放假回家，我们在学校集训；别人周末出去玩，我们在球场练球。”对这群普通的大学生来说，棒垒球占满了他们课余的全部时光。
一边是繁重的课业，一边是高强度的训练，两头兼顾的日子并不轻松。但没人抱怨，大家反而在其中找到了另一种成长。李洋常说，竞技体育拼到最后，拼的从来不是身体，是意志。这句话在这群普通学生身上，得到了最好的印证。
淬火：低谷里的破局之路
成长的路从不会一帆风顺。2023年，队伍拿下全国季军，2024年更是第一次捧回全国冠军奖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一路高歌时，2025年全国比赛，队伍就遭遇了滑铁卢——只拿了第11名。
那是全队都不愿提起的日子。从赛场回来，李洋开了一场总结会，从傍晚6点开到晚上10点多。没有客套，没有安慰，他对着比赛录像，一个球一个球地复盘、抠问题。“为什么会失误？这个球该怎么跑？谁的责任？”问到关键处，看有些队员避重就轻，他忍不住发了火，训了大伙一个多小时。
那场会后有4个队员离队，李洋不意外，也不强留。他始终觉得竞技体育就是要赢，训练时连教练的批评都受不了，到了赛场上对手的压力你更扛不住。“做好是应该的，不用我表扬。你赢了比赛，对手会尊重你，成绩会肯定你，这就是最好的表扬。”很多人说他对学生太苛刻，他却说，正因他们不是体育生才更知道，想要拿到结果就得拼尽全力。
留下来的队员每人都写了长长的总结，不是敷衍的套话，是真的在剖析自己的问题、反思团队的短板。李洋知道，这些孩子没垮，想拿冠军的劲还在。
2025到2026一整年，全队都憋着一口气。今年6月去大连打挑战赛，队伍又输给了老对手辽宁科技大学队，回来又是复盘、加练。“人家身体素质比我们好，拿过好几次冠军，那我们就比他们多练，比他们更拼。”
今年夏天的哈尔滨太阳格外毒辣、空气也空前潮湿。操场上动辄35℃以上的气温，让队员们每天都练到衣服湿透，能拧出汗水。“可能以前他们失误时，我还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年不行，错一点都要重来。”李洋说，他就是想一定要把失去的冠军拿回来。
加冕：死亡之组的绝地反击
今年9月，2026年全国慢投垒球健康赢活动总决赛暨全国慢投垒球锦标赛在山东威海开赛。15支参加高校B组比赛的队伍分成3组，哈尔滨学院抽到了名副其实的“死亡之组”——和两届全国冠军得主福建信息职业技术学院等多支传统强队分在一组，只有小组第一才能晋级冠军争夺赛。
没人看好这群文弱的姑娘小伙们，对手人高马大，装备专业，一看就是身经百战的强队。“我们就穿普通的训练服，人家拎着满满一大袋球，装备比我们好太多。”但这群来自哈学院的孩子，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却始终没丢。“连对手都喊我们‘小辣椒’，看着蔫不登的，但谁也别想一口吃下我们。”
小组赛第一场，球队就对上了组内实力最强的福建信息职业技术学院。所有人都以为是一场硬仗，结果哈尔滨学院队打了对方一个13:1，干脆利落地拿下开门红。“那场打完我们自己都愣了，原来我们也可以这么强。”队员李雅慧说，赢下那场球后，全队的气势彻底打出来了。
之后的比赛，队伍一路过关斩将闯进决赛。对面的对手，正是去年比赛和今年6月双杀过他们的对手——辽宁科技大学队。尽管纸面实力不如对方，但李洋激励队员，站在决赛场上别想结果，拼就完了。
决赛打得异常胶着。哈尔滨学院先拿两分，对手在比赛中段追回一分。队员们咬牙死守，飞身扑接这种平时训练都做不出来的动作，此刻全都做了出来。“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守住，不能让他们再得分。”苏荣静说，场上的每个人都在喊着互相提醒，嗓子都哑了。
赛场上还出现了个有意思的小插曲。比赛快结束时，队员们误以为时间已到，半场开起了香槟，激动地冲进场庆祝。结果裁判示意比赛还有2分钟结束，大家赶紧又跑回场上，稳住心神，守下了最后一局球。
当终场的哨声终于响起，比分定格在2:1。
全场安静了片刻，瞬间又爆发出欢呼，队员们冲上去抱在一起，有人哭，有人笑。“那一刻真觉得，这么多年的努力都值了。”殷媛媛说，之前所有的苦和累在冠军面前，都成了浮云。
“赛前目标就是前三，拿到冠军就像做梦一样。”唐浩然坦言能赢下来，队伍靠的是拧成一股绳的劲。李洋赛后跟队员们开玩笑：“咱们穿的是‘青铜圣衣’，但咱们有不要命的拼劲。”
初心：严厉背后的温柔底色
“我带队不为奖金，不为评职称。”李洋说得很坦诚，作为一名实践课老师，他就是想给自己的教学生涯一个交代。“我就想证明作为体育老师，我能带普通学生拿全国冠军。这比任何赛课和奖项都让我踏实。”
9年的带队时光，李洋几乎牺牲了所有的周末和假期，泡在训练场上。妻子说他对学生太严厉，他心里却比谁都疼这些孩子。他骂他们训练不认真，转头又给他们买水买饭；他要求他们必须拼尽全力，也会在他们受伤的时候第一时间送医。“我是老师，首先是教他们做人，然后才是打球。”
在他的队伍里，一届届的队员传承着这份拼劲。老队员毕业前会把所有的训练心得、赛场经验，毫无保留地教给师弟师妹。“以老带新是我们队的传统。”王博说，当年师哥师姐带他们入门，现在他们也要带好新来的弟弟妹妹。
从2017年的一片空白，到如今两度加冕全国冠军，9年时间，哈尔滨学院棒垒球队走出了一条属于普通人的逆袭之路。他们不是专业运动员，没有得天独厚的身体条件，没有充足的经费保障，只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和日复一日的打磨，站在了全国最高的领奖台上。而那些藏在尘土与汗水中的收获，终将成为他们青春里最珍贵的印记。
对李洋和他的队员们来说，故事还远没结束。未来，他们想让更多人知道慢投垒球，想让更多普通学生走上球场，感受这项运动的魅力。而这支带着泥土气息的“学生军”，也会继续挥棒向前，向着下一个目标，义无反顾。
哈尔滨日报记者：张堃雷 文/摄/视频拍摄制作
部分图片及视频素材由受访者提供
编辑/初审：李洪霜
复审：张颖
终审：徐光胜
